本报记者 肖婕妤
“本来是想用它来缓解工作的紧绷感，但后来发现，短暂转移注意力后，不仅压力没有减少，反而会觉得更加焦虑。”进入职场两年后，陈竹瑄因为在网络上刷到各种音效舒适的解压视频而“入坑”，陆续购买了史莱姆泥、扭扭乐等多种解压玩具。但长期的体验却让她感到，这些被冠以“解压”“治愈”之名的玩具，并没有真正带她走出压力的泥潭。
近年来，史莱姆泥、慢回弹捏捏乐、手作球等“解压”玩具快速渗透校园与职场，成为不少人疏解情绪的随身物件。然而材质劣质引发皮肤、呼吸道损伤，部分款式有非理性宣泄导向，过度依赖导致越玩越焦虑……本被寄予情绪纾解期待的解压玩具，却成为容易被忽视的健康隐患。
从“治愈神器”到风险频现
“拆开包装的时候就觉得味道特别大，玩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晕。”玩家张欣冉回忆起第一次玩手作解压球时的场景，至今仍心有余悸。当时，直播间里主播不断展示各种颜色鲜艳、手感柔软的解压玩具，反复揉捏的画面让她觉得十分新奇，一口气下单了好几款。可收到货后，她发现部分产品散发出明显的刺鼻气味。起初她并未在意，没想到玩了一段时间后，手背开始发红发痒，第二天甚至出现了轻微脱皮。后来上网一查，她才意识到这些TPR材质的玩具可能存在增塑剂、甲醛超标的隐患。
和张欣冉有相似经历的玩家并不在少数。大学生李萱从高中就开始接触史莱姆泥。多年来，各种“升级版”“新品种”的泥层出不穷，她也一路跟着尝鲜。“有的泥如果不加香精会有一股橡胶味，加了香精之后又特别刺鼻，房间不通风的时候味道会很大。”她说。
除了气味刺激、皮肤过敏，一些质量不过关的产品还可能带来意外伤害。在北京上班的王欢下班后喜欢在家玩拼豆，一次在制作拼豆作品时，使用的小型熨斗突然出现故障，电线断裂后冒出火花，导致手部被烫伤。“因为只是玩具，不会花大价钱买质量特别好的配件，但廉价的产品安全隐患其实不小。”她感叹道。长时间低头拼豆还让她“肩颈酸痛，有时头疼”。
与身体损伤同样值得警惕的，是部分解压玩具滋生的非理性宣泄导向。近段时间，一款名为“娜塔莎”的婴儿捏捏乐在网络平台迅速走红。与普通捏捏乐不同，这款玩具被设计成婴儿模样，在一些短视频中，玩家对它进行摔打、针扎甚至“肢解”等极具破坏性的暴力行为。部分视频还刻意放大玩具变形时的声音和画面，以增强所谓的“解压效果”。
家长周瑶对此忧心忡忡。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告诉她，班里有不少同学在玩这个玩具。有的孩子用门夹、用力摔打，甚至比赛谁能把玩具弄得变形更厉害。“成年人看着都会感到不适，但孩子们却觉得很好玩。”周瑶担心心智尚未成熟的儿童长期接触这种暴力玩法，会影响他们对“发泄情绪”的理解。
解压玩具无法消除真正的压力来源
对许多年轻人来说，解压玩具最吸引人的，是它所宣称的“减压效果”。
吕雯珊家里有好多种形态各异的捏捏乐，她几乎每天下班回家都会拿起来玩上一阵，每次玩40分钟左右。“刚开始玩的十几分钟确实会觉得很解压，尤其像玩液态玻璃，捏久了它会有金属的光泽感，很漂亮，看着就开心。”但这份轻松感往往撑不了多久，“玩到后面就变成机械式地捏，解压效果边际递减了，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虚。”
为什么解压玩具会让人产生短暂的放松感？临床心理学博士徐珂解释，从心理学角度看，这类玩具本质上属于一种感官刺激工具。人在焦虑、紧张的时候，注意力容易陷入反复担忧和内耗中，而揉捏、挤压等动作带来的触觉反馈，可以把注意力暂时拉回到身体感受上。同时，重复性的动作也会给人一种熟悉感和控制感，让情绪获得短暂缓冲。
但这种缓冲并不等于问题得到解决。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督导师沈家宏将其比作“情绪的临时止疼药”。在他看来，解压玩具能够带来即时舒缓，却无法消除真正的压力来源。
陈竹瑄对此感触颇深。“压力特别大的时候，玩解压玩具其实帮不了你什么。”她说，有时工作任务堆积如山，自己却忍不住拿起解压玩具来分散注意力。短暂逃离之后，待完成的工作依然摆在那里，反而会因为时间流逝产生新的焦虑感。
沈家宏进一步指出，过度依赖“被动解压”，正在悄悄削弱人们主动调节情绪的能力。“真正的情绪练习需要你调动认知，去察觉自己为什么难过、去思考该怎么解决。但玩解压玩具跳过了‘想’和‘说’的环节，直接用动作把情绪打发掉。久而久之，人调节情绪的能力就会退化。一旦情绪上来，要么憋着，要么爆炸，不会梳理。”沈家宏说。
在认知调整与真实连接中找到情绪出口
既然解压玩具治标不治本，还会带来身心双重隐患，我们该如何找到稳定、健康的情绪出口？
沈家宏认为，很多人痛苦的根源是把压力当成了必须消灭的敌人。他表示，从认知上，要学会与压力和解，而不是消灭它。“压力是人生的信使，它在提醒你，有些内在需要没被满足，或者你面对的问题需要新的解法。”他建议，与其反复沉浸在“我压力好大”的情绪内耗里，不如把注意力转向“我具体能做什么”，去找到那个未被满足的需要，去解决具体的问题。
徐珂则建议，可以通过四个步骤调解情绪：首先识别自己当下的具体情绪，再尝试用语言把情绪表达出来，比如“我是愤怒、委屈、焦虑还是疲惫”，然后通过正念呼吸、渐进式肌肉放松等方式让身体从紧张状态中平稳下来，最后回到现实问题本身，看看压力背后有哪些未被满足的需求，哪些问题可以通过沟通、求助，调整边界或具体行动来解决。
“大部分压力本质上都来自关系——自己和他人的关系，以及自己与自己的关系。”沈家宏提醒，绝大多数精神内耗，都源于人际关系内耗和自我苛责，最终要靠情感连接和自我接纳治愈。
沈家宏建议，焦虑时，不要独自硬扛、靠解压玩具发泄，“多和亲友倾诉沟通，一个温暖的拥抱，一次深入的交谈，胜过一百次对玩具的摔打。爱和连接，是抵御压力最坚固的堡垒。”他提醒，要学会包容不完美的自己，停止自我否定，从根源上减少精神内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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